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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謇 历史解读

“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”,因为自己已嫁做人妇,拒绝爱慕之人的缠绵情意,将他送的珍贵明珠还了回去,张籍的这句诗向来是被当作贞洁女子对多情之人的拒绝,然而她在还人明珠的时候,为何又要双眼垂泪呢?恐怕她的心里,对送明珠之人也并非完全毫无情意吧。或许她现在的婚姻并不幸福,或许她也有想过去大胆追求新的爱情,但是世俗礼法不容,即便有再多的情意,也只能化成一股幽恨,只恨我未出嫁的时候没有和你相识。

张籍在千年前写下这句诗歌的时候,肯定没有想到,诗歌中的意境会在民国时期得到了一场最动人的演绎。故事的男主人公是近代企业家和诗人张謇,女主人公是明末清初的刺绣大师沈寿。张謇曾给沈寿赠过一句对联:“绣段报之青玉案,明珠系在红罗裙”,因为张籍的《节妇吟》,“明珠”这个意向早已有了不同的含义,张謇作为清末考上状元的人,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曲折,他之所以这么写,也是因为他和沈寿之间确实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。

出生“刺绣之都”苏州,7岁弄针,15岁以精于刺绣扬名

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苏杭自古出美女,也出才女,1874年沈寿在江苏苏州出生,父亲沈椿是一个文化修养很高的儒商。沈寿的闺名原来是一个比沈寿这个名字好听百倍的名字,父亲给她取的名字叫雪芝,号雪宧。

“雪芝献液,露菊倾津。”

雪芝生长天山海拔几千米的雪山之上,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药材,传说是仙人的饮饵。宧,“东北者阳气始起,养育万物,故曰宧。”不管是名,还是号,都可以看出父亲的文化修养,也可以让人想见这个女孩身上冰清玉洁、超凡脱俗的气质。

沈寿确实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,父亲的思想非常开明,并不认同那个时代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迂腐观念,相反他非常看重这个从小就冰雪聪明的女儿,悉心教导她读书识字。不过饱读诗书的沈寿,最终并没有成为李清照一样的闺阁才女,因为她的天赋和爱好,都在另一件事情上,那就是刺绣。
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沈寿的刺绣天赋并非是凭空而来,在沈寿的家乡苏州,刺绣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发展历史。三国时吴国丞相赵达的妹妹手绣《列国图》,将五岳河海、城邑行阵都绣在丝帛上,被当时的人称赞为“针绝”。

明清之时,苏州地区已经是“家家养蚕,户户刺绣”,刺绣也逐渐发展成了“以针作画”的艺术。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中就塑造了一个叫慧娘的姑苏女子,她出生书香门第,精通书画,用针线绣出的书画更是充满了一般匠人难以与之相比的艺术神韵。

慧娘这样的人物,并不是小说家凭空的想象,沈寿就是苏州刺绣文化中孕育出来的一代刺绣大师,从小受到了的文化熏陶,为她将刺绣发展成一门充满美感的艺术打下了基础。

沈家的故居在苏州古城西门的海宏坊,祖父沈廷荣曾因遭受战乱,丧失了家庭,战乱平息后才生下了儿子沈椿,沈椿酷爱读史书,钻研国家的盐法制度,担任过浙江的盐官。沈寿的母亲宋氏,是与丈夫一起从艰难的苦日子中走过来的,她为沈家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,古代的孩子存活率不高,沈家前面的四个孩子中:

“伯季并殇,存者仲女、叔男”。

最大的孩子和最小的孩子都是还没有长到成年就死去了,活下来的只有第二个女儿和第三个儿子。沈寿在家中排行第五,是最小的孩子,“皇帝爱长子,百姓爱幺儿”,聪慧可爱的沈寿从小就得到了父母加倍的疼爱。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,沈寿就表现得非常有大家闺秀的风范,她从来不着急地大声啼哭,也从来不像其他顽童一样喜欢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。

街上卖糕点的人从门口经过,沈寿只用听叫喊的声音就能分辨出来是谁,她从小就立志于学习,不喜欢和邻居的小孩嬉笑打闹,专注婉约、芳香高洁是她的天性使然。

沈寿七岁玩针,姐姐沈立刺绣时,她在一旁为之劈线,八岁开始学习刺绣,就如饥似渴地想要得到启发,不断提升刺绣技艺,她试探性地出手刺绣出来的鹦鹉,栩栩如生,彰显了过人的才能。十一二岁的时候,沈寿开始浏览涉猎文学作品,经常沉浸在其中,不由自主地吟诵。有了文化素养的熏陶,沈寿的刺绣更加精进,绣出的作品在同辈之中引起了轰动。

十四五岁的时候,沈寿精于刺绣的名声逐渐显露,她经常跟姐姐一起,通宵达旦地完成刺绣作品,商贩因为她的绣品做的好赚了很多钱,家里也开始靠沈寿的刺绣为生活的来源。沈寿的绣品因为太抢手,一上市就被抢光了,文人名士都争相收藏。沈寿在家中的居所名为“天香阁”,绣品上都刻着“天香阁”的名字。

相逢时,他60岁,她40岁,却一眼万年

如此才华横溢的沈寿,她的姻缘是否如李清照和赵明诚一般琴瑟和谐呢?其实这一段婚姻刚开始还算是幸福的。沈寿16岁的时候和绍兴的余觉定下了婚事。余觉,初名兆熊,字冰臣,曾考上过举人,但他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书呆子,相反余觉的才华和沈寿还是非常相配的。

余觉后来回忆两个人的夫妻生活:

“乃至半日废书,半日研绣,余则以笔代针,吾妻以针代笔,十年如一日,绣益精,名益噪”。

余觉工于诗词,书画也写的很好,但他最擅长的还是绘画,沈寿许多绣图的底装花纹,都是出自余觉之手。不过就像是赵明诚比不上李清照的写词才华一样,余觉的才华在沈寿面前还是相形见绌的,很多时候他都是从沈寿的扬名中得到了好处。

1903年,朴学大师俞樾欣赏到沈寿的绣品后,赞叹不已在上面上题下了“针神”二字,“针神”二字名副其实,也成了沈寿一生当之无愧的美名。

沈寿绣品:《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》

1904年11月29日,是慈禧太后的69岁大寿,各地都有献贺礼的风俗,沈寿绣了《八仙上寿图》《无量寿佛图》等八幅作品进献,慈禧看后赞为人间极品,授予她四等商部宝星勋章,还亲笔书写了“福”“寿”两个字,分别赠给余觉沈寿夫妇。为了表示对太后恩赐的感恩,沈雪芝从此更名为沈寿,余觉也改名为余福。

之后,沈寿被朝廷派到日本交流刺绣绘画艺术,回国后被任命为清宫绣工科总教习。在日本沈寿深受启发,由此发明了形态逼真的”仿真秀”。

“既又一游日本,观其美术之绣,归益有得。久而久之,遂觉天壤之间,千形万态,但入吾目,无不可入吾针,即无不可入吾绣。”

1911年,沈寿绣成《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》,作为国礼赠送意大利,意大利皇帝赠沈寿金表一块表示感谢,这幅作品还获得了“世界至大荣誉最高级卓越奖”。

沈寿,这个中国闺秀的名字蜚声中外,张謇的一句话评价的很到位:

“藻鉴昱华于宫中,美声骈闻于海外。镜史名媛,莫得比伦。”

1914年,张謇在江苏南通创办女红传习所,聘请沈寿担任教习。张謇与沈寿相逢之时,已经是60多岁的花甲老人,而沈寿也已经是一个40岁的迟暮美人。

沈寿给慈禧绣贺礼时,正怀有身孕,虽然寿礼最终得到了慈禧的喜欢,但沈寿却因为日夜赶工、太过操劳不幸流产,从此终身不孕。这一点,也成了沈寿和余觉感情发生裂痕的原因。为了延续香火,余觉先后娶了两房妾室,只见新人笑,不见旧人哭,颜老色衰又没有生育的沈寿,在余觉那里已经是时常被忽视、被冷落。

张謇的到来,成了沈寿生命最后8年的温暖,当时的沈寿已经40岁,早已不是风华正茂的少女,张謇对沈寿的感情,完全是出于惺惺相惜,沈寿高尚的志趣、温婉的性格、坎坷的境遇,让张謇感同身受,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同情她、呵护她。

张謇把自己对沈寿才华的爱惜,比喻成曹操因为欣赏蔡文姬的才华将她赎回的典故,他在《惜忆四十八截句》中写道:

“黄金谁返蔡姬身,常道曹瞒是可人;况是东南珠玉秀,忍听蕉萃北方尘。有斐馆前春水生,唐家闸外暮潮平;登楼即席殊矜重,不似惊鸿始为惊。”

沈寿因为长年刺绣,到了晚年疾病缠身,在她最需要人照顾和安慰的时候,丈夫余觉都不在身边,只有张謇推去繁忙的事务,悉心给沈寿请医生看病,让她从传习所搬到自己的别墅“谦亭”中静养。沈寿虽然明白张謇的好意,但自觉已为人妻子,始终与张謇划清界限,她写了一首《垂柳》诗表明志向:

“晓风开户送春色,垂柳千条万条直;镜中落发常满梳,自怜长不上三尺。垂柳生柔荑,高高复低低,本心自有主,不随风东西。”

沈寿绣品《耶稣像》,获巴拿马世博会金

为了避嫌,沈寿让学生和她同住,张謇不答应,她就搬回了宿舍。张謇没有办法,又专门为她建造了”壕阳小筑”,房子前后两个院子相互隔开,沈寿住在前院,张謇住在后院,既满足了沈寿要和他保持距离的要求,又方便随时过去照顾她。

张謇对沈寿的知己之情,远超于男女之爱,在沈寿生命的最后时期,他担心她离开后,她的刺绣技艺从此失传,“惧其艺之失传而事之无终”,便由沈寿口述,张謇执笔,写下了《雪宧绣谱》一书。

“一物、一事、一针、一法,审思详语,为类别而记之,日或一二条,或二三日而竟一条。积数月,而成此谱。且复问,且加审,且写稿,如是者再三,无一字不自謇出,实无一语不自寿出也。”

对于张謇常年的悉心照顾,沈寿并非毫无所动,她曾在生病时,用自己掉落的青丝,将张謇的手迹《谦亭》绣了出来。张謇看后非常感动,写下一诗:

“枉道林塘适病身,累君仍费绣精神。美意直应珠论价,余光犹压黛为尘。”

张謇对沈寿的遭遇非常同情,他说沈寿是:

“遇人不淑,幽忧抑郁,感疾而至于死。”

从沈寿生病到安葬,都是张謇在出钱出力,一手操办,他将她安葬在南通马鞍山墓地,墓上张謇为她写了一句话:“世界美术家吴县沈女士之墓阙”,完全没有提到余觉的名字。墓碑上刻的是张謇写的《美术家吴现沈女士灵表》,在灵表中,张謇回顾了沈寿一生的经历,抒发了自己的悲思:

“思窈窕而我不得见兮,空谷之石坡坡而陀陀。”

在沈寿生命的最后时光,余觉又去了哪里呢?他1917年就去了上海,1921年沈寿病逝后才返回苏州。生病时从不曾出现的余觉,在沈寿离开后却和张謇打起了官司,他自称“颤口孤鹣”,意思是失去伴侣的比翼鸟,写了一篇《余觉沈寿夫妇痛史》,将张謇写给沈寿写的诗文都公之于众,指责张謇让他:

“生不得和妻子同居,死不得和妻子同穴”。

张謇

余觉还告张謇霸占沈寿的绣品,他想将沈寿的绣品拍卖,却是张謇出面阻止,和余觉达成协议,将沈寿的绣都收藏到了博物馆中。

5年后,73岁的张謇在南通病逝,生前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墓地,墓地挨着沈寿的不远处,但又没有刻意修在一起,就像他们生前一样,一个住在前院,一个住在后院,持续着生前“发乎情而止乎礼”的知己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