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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问陶 资料

嘉庆十七年(1812年),49岁的张问陶在莱州知府任上,因厌倦仕途,毅然辞官,发出“宦海消磨血性人,官卑真气总难驯”“从今细享山林福,挥手风尘傲五侯”(《船山诗草》十八卷)之类牢骚满腹的诗句,拖着病体,携家寓居苏州虎丘,直至谢世。值得注意的是其客寓苏州期间一次特殊的出行经历,即嘉庆十八年(1813年)二月的扬州之行,并于扬州盘桓一月后返回苏州。这是张问陶生命最后不多的一次远行,历来为学界忽视。因特撰小文,略述此时处于贫病交困的张问陶的远行契机与艺术活动情况,聊作引玉之砖,敬祈高贤郢政。

两江历来是国家的财税重镇,康熙以来扬州盐业的勃兴刺激了经济的发展,汪中说:“广陵一域之地,鬻海为盐,使万民食其业,上输少府,以宽农亩之力;及川渠所转,百货通焉。”(《扬州画舫录》)扬州的盐赋占了两江赋税的极大比重,因此主管盐务的“两淮盐运使”历来被视为要职。两淮盐运使除了管理盐务外,还有主持江南风雅的重要职能,如先后出任两淮盐运使的卢见曾、朱孝纯、曾燠、廖寅,均为繁荣江南文风做出了极大贡献。

张问陶一生宦游在外,不改对故乡的缱绻深情,尤其辞官后,归思更切。此时失去官俸,家中老母亟亟盼望,然而生计窘困,故乡相隔云山万重,魂梦思之,他必须筹措斧资,以供归乡之需。

辞官不久他致书内兄林芬(朴园)的信中说道:“三月内即可起身,道远囊空,必须绕道江浙一带,设措归资,方能旋蜀,从此打叠官身,真作鸥鸟矣。”解释了船山(注:张问陶,自号船山)辞官后为何暂时寓居苏州的原因。

那么,怎样筹措归资呢?

他说:“簿书久已妨诗草,衣食从今倚砚田。”(《船山诗草》十八卷)看来只有靠囊中的笔砚了。其后,在《船山诗草》中有《癸酉二月十三日应廖复堂都转之约暂赴扬州口占别家人》一诗,诗云:“归计久悬慈母望,生涯全仗故人谋。”诗中的“故人”即为时任两淮盐运使的廖寅(字复堂),四川邻水人,与船山有同乡之谊。作为船山旧友,他必然知晓船山生计无着,将为其谋得一份收入。因此,船山的扬州之行,并不是单纯意义的旅行,而是有为筹集资金的考量在内。

船山在致友人的一通书札中则说得更为直白:“弟留此(指苏州)忽将一年,行止尚不能定,顷将赴扬州一行,为乞米计。”

▌张问陶信札

笔者推测:廖寅邀请船山的扬州之行,是利用自身影响在扬州周旋,为其鬻书卖画的一次义举。此后,船山抵达扬州,受到廖寅等旧雨新知的热情款待,他说:“人到扬州雪亦晴,长筵广厦早经营。闺装倚镜忘风泊,宾剌沿江有送迎。”(《船山诗草》二十卷)友人前来迎接,精心安排食宿,使他忘却了羁旅漂泊之感。在廖寅等人的共同帮助下,应该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收入,船山云:“事阅荣枯安义命,身当贫病见交情。亲朋把臂争料理,那得浮家隐姓名。”(《船山诗草》二十卷)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
▌张问陶《行书七言联》

《行书七言联》即船山此时书于扬州,款署:“药庄十二弟含真抱素,儒雅风流,今春相聚于扬州,彦会连宵,极笙歌文酒之兴,醉后录近句请正,并希正笔。丹徒孔同甫、长洲张伯冶、海宁陈受笙、临川乐莲裳察书。嘉庆癸酉(1813年)三月十二日,船山张问陶识。”联中上款人“药庄十二弟”似乎是初识,船山毫不吝惜溢美之辞。

那么,“药庄十二弟”是谁,与船山有何关联?

《船山诗草》二十卷载《邹十二药庄文瑞醉后为余执师弟礼累日宴集抱素堂口占即事》一诗云:“相逢准拟醉千场,蜂蝶撩人又举觞”,可知“药庄十二弟”,名邹文瑞,排行十二,是船山扬州此行所收弟子,此际侍候船山宴集抱素堂,觥筹交错,相当惬意。

在西南师范大学赵云中教授《张问陶及其诗歌创作》一书中,收录船山在本年三月十二日致“树堂前辈学士大人”的一通书信,与上述《行书七言联》作于同日。赵云中先生认为此信为船山致其父挚曾任湖北巡抚的吴垣(树堂)者,实误。吴树堂去世于乾隆五十一年(1786年),此时距吴树堂去世已逾27年之久,因此“树堂前辈学士大人”必定另有其人。信中言:“漂泊江南,心境拢拢,未致一书通候,歉甚、歉甚!倾来扬州,阅老前辈升华之春,不禁欢忭,纶扉重地,学士清闲,侍尤健羡不置。自顾堕落风尘,飘零湖海,更不觉翘企云泥,心惊裀溷。侍一时无力西旋,已呈明就医吴下……承右曾大兄,格外相关,令人悬感无已。此皆仰赖老前辈慈云远覆,铭泐弥深,此先肃函申谢,容到苏再当少陈笔墨之敬,以志不忘也……张问陶顿叩,上树堂前辈学士大人左右。京华故人,都为道念。癸酉三月十二日扬州申。”

其实,“树堂前辈学士大人”正是船山逝世后资助千金的鲍勋茂(树堂)。此时在京中做官的鲍树堂正遇升迁,任职于“纶扉重地”(纶扉即内阁代称),船山为之欣喜不已。鲍树堂曾任内阁中书,就应当在此际,故船山信中有学士之称,此信为船山致任职内阁的鲍树堂当无疑义。身居京中的鲍树堂,似乎不忘让“右曾”对船山的格外关照(注:右曾可能为鲍树堂之子),令船山“感泐弥深”,想到返回苏州后回馈书画作为酬谢。

▌张问陶《行草书七言诗》

船山此行所书的作品还有《行草书七言诗》存世,文曰:“书兴飞来醉不知,淋漓大笔天池。凭他东海初升日,万古神光照此诗。莱州蠡勺亭题壁。癸酉三月书于扬州,船山居士张问陶。”诗意磅礴,豪气万丈,书亦淋漓挥洒,开阖有度,具有浓厚的米书意味。蒋宝龄说:“船山才情横轶,世但称其诗,而不知其书画俱胜,书法放野,近米海岳。”(《墨林今话》)基本道出了船山晚年的书法风貌,从此作可窥一斑。船山自二月十七日抵达扬州,到三月十七日返回苏州,整整一月(胡传淮《张问陶年谱》),此间创作兴致颇佳,所谓“彦会连宵,极笙歌文酒之乐”,在扬州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一段愉快的时光,其后作品急剧减少。

辞官后的张问陶不直接返回令他魂牵梦绕的家乡,而是流寓江南,盘桓不去的原因除“就医吴下”外,正是由于失去俸禄而经济困顿,想在富庶的江南筹措资金,扬州此行的目的则更为明确。

江南历来是人文渊薮,六朝烟水,诗酒繁华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文人雅士。康熙以来,两淮盐业的迅猛发展,促进了的新兴鹾贾对书画珍玩的消费,成为“扬州画派”形成的重要因素。因此,江南的书画消费较蜀地肯定更为成熟。中国传统文人向来自视清高,耻谈卖画,诸如郑板桥一般自书润格,明码标价的人毕竟是少数。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自然会影响到船山,他在诗文中不会明言,或者相当隐晦,但我们依然可以从留存史料中发觉草蛇灰线。当卸去笼罩在船山身上的光环,我们对船山的认知只会更客观:他不仅仅是一代文豪,也是一个会为生计焦虑的普通人。

张船山的诗才如斗,冠绝一代,洎乎晚岁,思乡难归,贫病而死,亦足令人良发一叹。其友人吴嵩梁一诗正可作为船山的晚岁写照“啸月吟风又一时,家山万里寄相思。平生剑术浑无用,老向秋林借一枝。”

备注:本文发表于《收藏》杂志2019年第12期。

金申先生主讲《汉传佛像鉴赏高级进阶班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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